天光微微泛亮。
云芷独自换上一身素白长裙。
通身再无半点昔日太子妃的风华富贵。
求见萧墨寒的机会,是她用云家最后一点颜面换来的。
电话那头,曾经趋炎附势的人只给了她一句冰冷“下不为例”。
她知道,这是云家最后一次能敲开权力的大门了。
摄政王府这三个字,在如今京城的份量比皇宫还重。
府门前没有一丝喧嚣,只有八名玄甲护卫按着刀柄站在那里,气息沉凝如铁,那种煞气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云芷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递上拜帖,守卫看过之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她进去。
穿过重重庭院,整个王府静得出奇,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蛰伏的凶兽巢穴。
最终,她在一间空旷到清冷的会客厅前停下。
上首的主位旁,有一炉熏香在燃烧着,烟气直冲而上。
萧墨寒就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常服,领口袖口处银线云纹很复杂。
他低着头批阅公文,朱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是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唯一有的声音。
他没有看她,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云芷就这样站着,她的脊背挺得像根竹竿一样笔直。
袖子里藏着的一卷帛书贴着她的皮肤冰冷冷的,可是心里却滚烫起来。
她在等,等着先开口的人,谁先说话,就意味着输了一半气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云芷膝盖发酸,但她站得更直了。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给这里的第一阵。
终于,萧墨寒把手中的笔放下。
他没看她,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一点点撇去浮沫。
“云家的人,倒是比本座想的要能站。”
他嗓音清越,却没有温度,像玉撞在冰上。
云芷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下。
她抬起眼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没有正眼看她的男人。
“不敢劳王爷久等。”
萧墨寒这才抬起了头。
一双狭长的眼眸,瞳色极深。
被他盯着的时候,云芷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到雪地上。
所有预演过成百上千次镇定,在这一道目光之下寸寸崩塌。
“云芷”
他叫出她的名字,语气平缓。
“你来找我,是想要求什么?”
“求?”
云芷唇角扯了扯,挤出个不甚舒展的弧度。
“我不是来求。我来……跟王爷做生意”
“生意?哦,是吗?”
萧墨寒似闻到趣事一般往后靠在大太师椅里头,姿态慵懒而危险。
“本王什么时候让你跟我做这笔交易了?”
云芷从袖子里拿出那卷帛书,放在掌心上:
“凭这个。”
萧墨寒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帛书上停了一秒便不屑地移开去——
“一卷废纸?它现在是一堆废纸吧”。
“但到了王爷手里,它就是一把刀。”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要撞破肋骨。
她在赌,用整个云家的命去赌萧墨寒那颗还未被填满的野心。
“一把指向上朝几位重臣的刀。”
云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内回响,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王爷想动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这个由头我给您送来了。”
她把这东西的价值一点点剖开,摆在眼前:
“这不是证据,这是武器。”
萧墨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漾起一抹兴味,也愈发冷酷:
“云芷,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不敢。”
云芷垂下眼帘。
“云家倒了对王爷没什么损失,可若是借着此案拔掉几根钉子,于王爷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扳倒云家,本王用的是阳谋。”
他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现在你却要让本王用阴谋来给你翻案?”
“这哪是阴谋!”
云芷猛地抬头,眸子里像是有火星子爆裂出来。
“这是为国除奸!那些跟北境蛮族暗中勾结、贩卖军械的人才是我大周真正的国贼!我爹也是被冤枉的!”
最后一句话她声音带上了无法遏制的颤抖。
萧墨寒缓缓站起身子。
他的身量很高,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去,巨大的影子将她彻底覆盖住。
他伸手,指尖冰冷,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制性将她向上提。
“云芷,你忘了吗……”
声音轻柔却又带着熏香清冷。
“你爹犯下的罪是你逃不了的,现在的你只不过是戴了枷锁罢了。”
“你说什么证据能让我相信?”
“凭我敢拿着它孤身一人闯进这摄政王府!”
云芷没躲开,她强迫自己去注视那双快要吸走她灵魂的眼睛。
“王爷可以不相信我说话,但是却不能不承认他自己。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稳赚不亏?”
萧墨寒低笑了一声,胸膛微震。
“有意思啊。”
他松了手,这才真的握住了那卷帛书。
慢悠悠地展开来看着上头模糊的字迹的时候,脸上的趣味慢慢变成了刺骨的嘲讽。
“账目不清,人名无凭。”
他又抬起了手,掌心发酸到指尖已经全白的时候,就快要将这最后一份希望碾成粉末般碎末了吧……
“云芷,这就是你倚仗的东西吗?”
她要输了,在云芷整个人都冷得似入冰窟的时候!
急促万分的声音猛地从厅外撕破沉闷死寂!
琢儿-!
这声音!
云芷全身一僵,转过身来一看,只见太子萧瞻竟然穿了一件常服就这么不管不顾闯进来了。
冠带歪斜,额头上尽是汗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瞻扑到云芷面前,死命的把她护在身后,挡住了她与萧墨寒之间的距离。
这是个男人最本能的保护姿势。
“王爷!”
萧瞻转过头看向萧墨寒,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乞求与决绝。
“云家的事情我知道是您在管!但是这件事情和芷儿没有关系!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萧墨寒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看激动地萧瞻,眼神却从他的身上越过,落到了他背后同样一脸惊愕表情的云芷身上。
他就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冰凉。
而是真的看到更好玩剧情时才有的笑。
他摇晃着手中的帛书,对准了萧瞻,也对准了云芷。
“太子殿下,来的可真是时候。”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停留在了云芷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看来这笔交易变得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