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送来的饭菜都要用银针试过,你们吃的也是。”
段禅玉将黑透了的银簪往桌上一放,警醒夏禾的同时,也警醒自己。
果然还和上一世一样,婆母在人前给她留了颜面是为了全邵家的脸面。
事后她不仅将段雪瑶的话听了进去,还让人往她的饭菜里面下毒。
为的就是让她为邵良元殉情,好直接强占了她的嫁妆。
上一世,她因伤心过度,连水都喝不下,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夏禾看着黑透了的银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苦命的娘子啊。”
夏禾的眼泪落得汹涌,大爷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她都没哭成这样。
段禅玉一个馒头吃完,重新做了一个馒头夹肉塞夏禾嘴里。
“省点泪,一会儿陪我去堂前哭。”
这时段禅玉陪嫁来的周妈妈打探完消息回来了。
“娘子,太子殿下离开有一会儿了,想必谢太傅就快到了。”
邵良元是正三品卫都指挥使,若是没有战死,此战大捷是一定会晋升的。
如今太子和誉王夺嫡之战如火如荼,邵良元投了太子。
谢祈年身居高位,又是邵良元表哥,来悼念还需避嫌。
上一世誉王狂妄自大,死在了自己设下的奸计中。
太子登基,皇权更迭,谢祈年一跃成为了大夏最炽手可热的权臣。
手眼通天,又深得新皇信任。
那十年间谢祈年暗中帮了她许多,在她被誉王看押的时候还派人四处找寻过她。
断头台前,带来了新皇钦赐的贞节牌坊为她正名,免她死刑。
奈何她被关在那密不透光的柴房好几年,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虎头铡先了他一步,她的灵魂飘在半空的时候看见他匆匆赶来。
看见自己人头落地,直接拔剑斩杀了督察院御史。
后来他有没有因此受罚,段禅玉不知道。
但是回想那一刻谢祈年猩红的双眼,她总觉得自己磋磨一生,还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说到底,十年后,邵良元被抓回来。
满京城能护得住她,且愿意护着她的,就只剩下谢祈年了。
段禅玉站在铜镜前,美人不施粉黛就已经绝色。
哪怕脸颊虚弱苍白,大悲过后双眼之间少了些少女的鲜活和灵动。
一身孝衣缟素,周身笼罩着病态、易碎的娇弱。
无需做什么,只待在那里就能叫人生出无限怜惜。
好一个刚死了夫君的小寡妇。
就连脸颊上伤口都是助力。
掐着时间,段禅玉出现在了灵堂上。
邵良元是邵家独子,本该留人值守的灵堂上却空无一人。
段禅玉神情落寞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像是一个无需外力,随时就能破碎的瓷娃娃。
未合盖的棺椁里躺着一具面容尽毁的男尸。
她知那不是他。
还是忍不住低低啜泣。
谢祈年来时,幽深肃穆的灵堂里,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
外头风大,裹胁着大雪一起刮进来的时候将她单薄的孝衣吹起。
哭声还不及他捡来的那只狸奴动静大。
“骗子,说好娶我回来,会一世待我好,说得天花乱坠,负心汉。”
谢祈年站在灵堂外面,任由风雪落在肩头,驻足注视。
黑白分明的灵堂上,她身边就只有火盆里的那一点暖。
长明灯都离得她极远。
文远侯府嫡女,尚未及笄就因美貌名冠京城的第一美人,何时这样落寞过。
明媚动人的少女就连拒绝他的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前后不过两年光景,恍如隔世。
谢祈年冷眸微抬,穿过女子娇弱的背影,看向他那短命表弟的牌位。
大步迈进灵堂,走到段禅玉身边,宽厚的大氅为她挡住背后刮进来的风雪。
“人死不能复生,你该另寻荫庥。”
谢祈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段禅玉沉浸在丧夫的痛苦中,饶是做好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猛然抬头,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瞧着就可怜。
漂亮的眼眸里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来,看得谢祈年心头郁气散了些。
“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待在灵堂上?”
谢祈年俯身靠近,宽大的衣袍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之下。
其实是因为他要来悼念,这才特意空出的灵堂。
谢祈年笃定她不知情,不然以她从前的心性,定会避嫌。
灵堂上烛火摇曳,光影婆娑间,段禅玉跪在蒲团上。
瞧谢祈年身形如山一般,黑沉沉的就压了下来。
京城人人都道谢祈年和邵良元这对表兄弟是大夏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邵良元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
从小习武,十五岁就上了战场,屡建功勋。
十八岁就得封正三品卫都指挥使。
是不可多得的帅才。
身上的男子气概,不知引得多少京城少女倾心。
段禅玉当初被他一句话打动。
“吾可戍边守疆,亦能护卿岁岁安康,父兄弗能予者,皆由我来予。”
却不想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
——
谢祈年更加邪乎。
三岁时,宫宴上出口成章,神童之名传遍京城。
十三岁中举,十六岁进士,入翰林院编修。
十七岁入国子监司业。
二十岁翰林院学士。
二十二岁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左侍郎。
二十五岁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
武英殿大学士虽是正五品官职,却是天子近臣。
从礼部左侍郎一跃成为了太子太傅。
足以见得陛下对谢祈年的重视。
谢祈年还师从当今太子太师,内阁首辅单(shan)渊。
他的二十五岁,不知是天下多少学子的此生难及。
如今许多待考学子将他的画像与文曲星置于一处。
日夜叩拜,只为能沾得他一点运气。
——
重回夫君身死这年,灵堂上,段禅玉正仰头望着他。
未来不到三十岁就位极人臣,坐稳内阁,成为大夏第一权臣。
还有从龙之功,深得陛下重视的内阁首辅大人,如今就站在她身前。
想到那些年在谢祈年手下过的人命,段禅玉看向他的眼神发怵,心却已经兴奋到微微颤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