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把唐棠心中这个结给解了,只怕自己今天的卖票之行就不得安生了。
“唐棠,你我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也算是投缘吧?”张建川拉着唐棠走到了邮市一角,看着对方,正色道:“想必你也了解我的性子,说实话,我和我家经济条件不算好,但我觉得自己对钱还不是那么太看重,我这个人更重视朋友的情义,你应该明白才对。”
唐棠微微点头,认可张建川的说辞。
“想必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在派出所当联防非长久之计,我肯定需要努力去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嗯,怎么说呢,我对自己的未来有我自己的规划,肯定是要去向着更好的一面努力。”张建川微微一笑,看着唐棠:“我想你肯定也是希望我能如此的。”
唐棠咬着嘴唇轻声道:“当然。”
“嗯,所以我现在要做一些事情,需要钱,但这和我出手邮票没太大关系,即便是我现在不需要用钱,我想我也会在未来某个时候出手掉这些邮票,儿时的爱好未必就会持续到成年,就像我小时候也喜欢玩烟盒,喜欢看小人书,甚至习武,但现在就没那么大兴趣了,集邮亦是如此,我都一年多没关注过了,如果能让它们有一个喜欢它们的去处,甚至我还能换得一些我需要的东西,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张建川的话对唐棠颇有触动,她意识到自己对张建川的了解还很肤浅,很多东西就像是谜一样,但这反而让她想要了解对方更多一些。
“你要做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晏修德有关系?”唐棠终于不再纠结张建川出手邮票的事情,问及其他。
“嗯,和晏二哥有关,或者说我和他是一起合伙做生意,开沙场,我准备开一家沙场。”张建川对唐棠就是主打一个坦诚相待,“现在建筑市场上很火爆,而且建材也一直在涨价,我觉得这个行道有前景,所以就邀约晏二哥和我一起干,晏二哥囊中丰厚,性格也耿直,所以我愿意和他合伙。”
唐棠惊讶之余倒也能理解张建川的做法。
联防是临时工,极不稳定,收入还低,都知道干不长久,另寻出路很正常,但开沙场还是很出乎她的预料。
她以为张建川应该会想办法寻找一个稳定且符合自身定位的岗位,比如到政府从临聘人员开始干起。
再比如像单琳那样去参加自考,先拿到一个文凭,这也能让他以后在未来出路上多一份保障。
像张建川在派出所的努力工作和表现,唐棠就是非常赞许认可的,她觉得这能让张建川得到锻炼之余,也能有更多的机会。
没想到张建川居然要走做生意这条路。
做生意也许能赚钱,但是唐棠却还是有些失望。
这年头生意人不受待见,哪怕你挣再多钱,但走到哪里都是一股子暴发户的铜臭味,很难受人尊重。
张建川口口声声称不太看重钱,但是却又选择了做生意挣钱这条路,一时间让唐棠心绪复杂。
看着唐棠阴晴不定的面部表情,张建川大略能揣摩到唐棠的心情变化。
褚文东在厂里的“待遇”都是嫉妒加不屑,乃至隐隐的排挤冷遇,也可见一般人哪怕是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地挣了大钱,一样不能提升社会地位,甚至还要遭嫉妒白眼。
这就是这个时代生意人的尴尬地位。
钱当然是好东西,可不代表你挣了钱,你就能受人尊重。
特别是做生意,甚至可能还会带来副作用。
不过对张建川来说,唐棠的态度不能改变什么,能理解当然好,不能理解,也就那样。
“办这个沙场投入很大么?需要花多少钱?”唐棠心中有了几分淡淡地失落,但还是问道:“你卖了这些邮票钱够了么?不够的话,我借给你。”
“投入大概要上万,我出一半,卖了邮票的钱肯定也不够,还要另外凑一凑。”张建川能感受到唐棠内心的些许失望和难受,但他觉得早些把这件事情挑开更好,越往后,只怕唐棠失望更大,“我先想想办法,如果真的不够,我再找你开口。”
张建川的坦率稍稍冲淡了唐棠内心的失望,起码对方还是十分坦诚的。
想到张家的家境,单琳也说过张建川母亲是镇上代课老师,收入很低,而其兄张建国没工作,一家人就全靠其父和张建川当联防的收入,这样一想,似乎张建川早早承担起家庭经济重任也是迫不得已。
张建川最终还是将自己的三本邮票全数出手了,共计卖得二千二百五十元,算是超出了预计。
原本张建川以为能卖到二千元就满足了,看样子这两个月的邮市仍然在持续上涨,而晏修德的邮票恐怕就这一两个月里应该还有一个上浮空间。
把唐棠送上公交车,张建川就径直乘车返回东坝了。
他能感受到唐棠内心情绪变化,但却没有多解释。
解释其实就代表一种态度,但张建川没那么做。
他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裱糊,真正到关键时刻裂痕就会暴露出来,与其那样,还不如早些让其在太阳下暴晒,结疤也许还要快一些,过了也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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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蜕变
“你要办沙场?”单琳把张建川约出来时,张建川就猜到了对方可能是为此事而来,这瞒不了镇上的干部们。
“怎么,不行啊?”张建川开玩笑似的,“我妈原来是民办教师,85年后镇上清理民办教师,我妈就变成了代课教师,虽说这几年都这样,但都知道随时可能解聘,一家子总得找口饭吃吧?这也不是我办,是我几个朋友,我入了个股而已。”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单琳蹙起眉头,她觉得张建川好像又变了一些,似乎更加随心所欲一样,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了,“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就没想过?”
“想过,我也说了,这得凑机会啊。”张建川还是很感激单琳的提醒,“临聘人员需要在户口所在,你就在东坝镇,应该知道现在镇上临聘人员根本就没有招,其他乡镇或许有机会,可我户口不在那边,去不了,所以还得要等到明年初才行啊。”
“建川,我就担心你觉得搞沙场来钱轻松,就懒了去政府上班的心,联防不是长久之计,沙场一样如此,上边政策对这种个体户态度不明朗,说不定哪天说不允许办了,就得要关门。”单琳脸色有些阴郁。
“呵呵,我倒是不觉得还会有那种情况了,去年中央有个五号文件,就对私营企业有说法了,‘允许存在,加强管理,兴利除弊,逐步引导’,你在党政办,如果去了解一下,应该看得到这份文件。”张建川笑着道:“温州‘八大王’几年前就没事儿了,咱们这边闭塞点儿,风也该传过来了。”
单琳讶然,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张建川笑了笑:“报纸和杂志上啊,《人民日报》,《半月谈》,厂里图书室里都有,几年前的都保存得挺好,我休息时没事儿就去图书室里看报纸杂志,有时候还摘抄点儿,权当练字了。”
单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对方办沙场肯定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谋定后动,甚至在此之前就已经专门去了解过政策,查过相关的报道。
这个人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越来越看不清楚这个人了。
这还是自己原来“相亲”的那个对象么?
以前对方也爽朗大方,但是思想却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厂里或者两人之间那点儿事情上,根本没有这种眼界和思维,可现在……
“既然你都考虑好了,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办沙场怕是要花不少钱,你钱够么?”深吸了一口气,单琳清澈的目光看着张建川。
张建川似笑非笑,“怎么,你打算帮我,借我点儿钱?嗯,还真有点儿不够手,……”
“真的?”单琳扬了扬眉,“那行,但我没有多少,就八百块,……”
张建川赶紧道:“我开玩笑的,……”
“不用说了,就八百,我不急着用,你有钱的时候再还我就行。”单琳不由分说,从包里拿出一叠五十元的青蛙皮,递给张建川:“拿着。”
显然是有备而来。
交到张建川手中,没等张建川来得及说什么,单琳转身就走,橐橐橐的皮鞋声中,很快就消失在镇政府大门内。
张建川心中微暖。
单琳去年成为镇上临聘人员,年初才招聘为干部,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多工作时间,这八百元钱,不敢说是她所有攒下的积蓄,但估计也去掉大半了。
女孩子的花销肯定要比男孩子大,而且接触了那么久,张建川也知道单琳不是那种攒死钱的性子,日常相处还是很大方的,否则也不会迅速和唐棠成为朋友。
不管怎么说,单琳都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做不成恋人,但做朋友反而挺好。
那唐棠呢?想到唐棠,张建川就忍不住叹气。
唐棠拿了两千借给自己,几乎和单琳一样,自己要打借条,唐棠不答应,但自己还是坚持了。
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哪怕唐棠家境不错,唐棠才大学毕业一年,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来的,肯定是找家里要的,还不知道唐棠是以什么借口找家里要的。
张建川还是能感受到,唐棠对自己开沙场不是很喜欢,大概有些矛盾心态,但最终还是帮了自己。
不像单琳,自己提到了中央政策变化,单琳的抵触就消失了很多。
打着酒嗝从饭馆里出来,张建川和杨文俊把几人送走,面色微红的他眼睛里早已经恢复了清明。
杨文俊脸色微微发青,这是酒喝到位了的表现。
剑南春,52度,五瓶,七个人,吹干了,人均七两,但水管站站长和村会计两人酒量不行,都只有两三两的量,村书记黄少春和村主任葛幼平加上村治保主任兼民兵连长葛新亮三人都是八两的量,所以算是棋逢对手了。
还是没忍住,张建川走到水沟边上去吐了,杨文俊倒是还能稳得住,他比张建川喝得还多一些,足足一斤。
吐了之后,张建川胃里舒服了许多。
“怎么样?”张建川吐出一口酒气,“都办好了?”
“嗯,该办的都办了。”杨文俊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类事情,但人情世故在张建川的点拨下倒是学得很快,一点即透。
“水管站日后具体打交道时候不多,主要还是村上这几位,前段时间他们村上案子我接触得比较多一些,还算熟悉,黄书记人相对耿直,葛主任就要难打交道一些,心思有点儿多,另外日后可能打交道最多的还是葛新亮,他和我关系还过得去,不过人有点儿贪,你得把握好分寸,既不要过分得罪他,但也不能太纵容,……”
张建川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估计这前半年问题不大,但如果咱们沙场生意好,能挣钱,恐怕就不好说了,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见子打子吧。”
杨文俊也点点头:“我也感觉出来了,这个葛新亮之前旁敲侧击暗示的话就不少,我也应付着,不得罪他,但如果过分了,那我也不会客气,……”
第76章 推进
自打张建川把这桩事情交给了他之后,杨文俊就全副身心地扑入了其中。
说句难听的话,现在他连睡赵晓燕的兴趣都小了许多,一门心思就琢磨这桩生意了。
正如张建川所言,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自己比不得刘广华,人家都在深圳去挣大钱去了,一会儿海南,一会儿广州,偶尔电话回来挠得人心痒难熬。
自己呢?
进厂无望,挣钱无门,出门打工无路,现在这样一个机会,他无论如何必须要抓住。
不懂就学,就自己琢磨,啥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没谁啥都能教你,看看张建川这半年的表现,杨文俊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个生瓜蛋子。
搞沙场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张建川只能带着自己上路,但是后续的种种,都得要自己亲自一手一脚来操作。
细砂、中砂、粗砂,豆石、元石、连砂石,过筛不过筛,……
品类分类,规格,价格,运输,……
手扶式与小四轮运价的差别,运送时间的差距,……,菜市场猪肉、蔬菜、菜油和大米的价格,……
好在老娘就在厂里伙食团打零工,实在不行就让老娘不干了,来沙场煮饭,收入说不定还要比厂里高一截。
“少给我乱来!”张建川提醒杨文俊:“生意人求财不求气,葛新亮这边有啥问题,先和我说,好歹我还在派出所,我压不住他,总有人能压得住。”
他从宋德红和毛勇那里也得知,杨文俊这几年没事情做,也经常回老家白江镇那边,与社会上一些人有交道,另外和812厂的几个匪头子也来往密切,打过几回架。
赵晓燕据说就是因为他在812厂里一场舞会里和人打架被吸引住了,最后被他哄上了床。
这年头赖在家里有点儿性格的青钩子娃儿,没几个敢说没打过架,反倒是张建川这种在初高中时代相当千翻儿的角色却因为当兵变得有分寸许多了。
“我懂得起。”杨文俊点点头:“投了这么多钱,弄出事情来,不划算,……”
“你明白就好,我晓得你这两年也有点儿匪,但我知道你有分寸,既然我们要做这个生意,态度软中带硬,但动手就要硬中带软,明白我的意思不?”张建川和杨文俊并排而走。
“我懂,要不惹事,但不怕事,事情来了不推不让,但应对处理要拿捏好尺度,不能过火了,……”杨文俊轻轻点头,手指拈着颌下细茸胡须。
“嗯,就是这个意思。”张建川满意地点头。
他就看中杨文俊的性子,态度硬而有分寸。
二十三岁的人,能掌握好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这可能和杨文俊家庭情况有关系。
他妈身体不太好,又在食堂打零工,家境很困难,他爸脾气暴烈得很,两兄弟稍微惹事,他爸就把他们两兄弟打得遍体鳞伤。
但两兄弟都是硬挺着,从来不哭不叫,就是挺。
大了之后,两兄弟都懂事了许多。
见多了人情世故,体会多了世态炎凉,比同龄人更成熟更冷静,也更现实。
杨文俊虽然和张建川是同班同学,但是要比张建川大两岁,加上这几年的夹磨,比起前两年来要成熟许多了。